對聯往事
■王 劍
早些年在豫西老家過年,年味總是格外濃郁。春節前幾天,村里便彌漫著喜慶的氣息。這氣息,很大程度上是由那一副副火紅的春聯帶來的。
村里人稱春聯為“對子”。“年三十兒,貼花門?!睆某ξ玳g開始,家家戶戶便著手貼對子。陽光慵懶地照著稀疏的樹木,凜冽的寒風吹著古老的村莊,我和一群小朋友像歡快的小鳥,穿梭在高低錯落的石板街,去默讀各家新貼的對子。那時的我,雖識字不多,卻對這些對仗工整、寓意美好的句子充滿了好奇與向往。在挨家挨戶的欣賞中,我也學到了不少知識。
最常見的當屬“天增歲月人增壽 春滿乾坤福滿門”和“勤勞人家先致富 向陽花木早逢春”。簡單的文字,道盡了歲月更迭中人們對生命延續和幸福生活的渴望。最有寓意的是“一冬無雪天藏玉 三春有雨地生金”,讓我們這些孩子感受到大自然的神奇與恩賜。
村里有三位寫對聯的高手,風格迥異,各有千秋,但都能給村民“量身定制”,送上恰到好處的喜慶和吉利。
棠爺年輕時在國民政府里做過事,個子不高,眼皮活、嘴巴甜,正楷寫得甚是清秀。他寫字時,神情專注,一絲不茍,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手中的筆和面前的紅紙。那一個個端正的字,猶如群蟻排衙,整齊而莊嚴,透著一種古樸的韻味。
三伯是村里公認的文化人。他擅長行楷,大小兩支筆在墨碗里輪換著用。他運筆如行船、走紙似流沙,藍色的中山裝松開幾粒紐扣,悠閑中透著法度,瀟灑中不失穩重。每一個字都像是被賦予了生命,在紅紙上跳躍、舞動。
勸哥作為新中國的高中生,寫得一手龍飛鳳舞的草書。他寫字如行云流水,一氣呵成。聯語一經他的闡釋,就引得一片恍然大悟似的“哦”聲。我們這些孩子一邊把寫好的對聯拿到旁邊晾干,一邊煞有介事地聽他講解,雖然不能完全聽懂,但被那豪放不羈的氣勢所震撼。
貼對聯更是個喜慶事兒。母親用苞谷面早早打了糨糊。我拿著刷子,小心翼翼地把糨糊涂抹在春聯背面。父親則站在凳子上,仔細地分清左右,然后將春聯穩穩地貼在門框上。大門要貼大對子,頂天立地那種,每個字都有碗口大,透著霸氣。大門旁的外墻上還要貼上喜帖:“歲次乙巳年出門見喜萬事亨通大吉大利”。屋門上貼著“福”字,瓦缸上貼上菱形的“酉”字,倉囤上貼上“五谷豐登”,院子的樹木貼上“生機勃勃”,牛槽上則貼“六畜興旺”。一時間,整個村子都被那鮮艷的紅色裝點得喜氣洋洋,仿佛每一處角落都在訴說著新春將至的喜悅。
時光流轉,如今的我已離開老家三十多年,在城市里安家立業。我們家大門上貼的對聯是:“芝蘭雅室多藏卷 翰墨香風不染塵?!边@是妻子選的,希望家中充滿書香,遠離喧囂與紛擾。書房門上的對聯是“讀書眾壑歸滄海 下筆微云起泰山”,橫批“厚積薄發”。
岳父臥病在床。妻子挑選的一副對聯是“筆走龍蛇資雅韻 門迎福壽賀平安”,橫批“平安是?!?。
每當看到這些對聯,我的心中便涌起一股暖流,它們不僅是文字的藝術呈現,更是我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與追求。
城里人貼春聯沒那么多講究。一過臘月二十三,想什么時候貼就什么時候貼。這些春聯,如同冬日里的火焰,跳動著辭舊迎新的歡樂節拍,或寄托著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它們像一根根無形的線,將過去與現在緊緊相連,讓那份濃濃的年味和對生活的熱愛,在我的記憶里鮮亮如初。
校對 劉亞杰
統籌 周鶴琦
審讀 譚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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