嗩吶聲聲
暮春,我在一個晴好的天氣回到故鄉。到家后第二天,我就去了水發叔家看望他。
水發叔是吹嗩吶的。兒時,我對他靈活的手指以及那把被磨得锃亮的黃銅嗩吶印象深刻。方圓幾十里,不管誰家辦紅白喜事,都會請他去吹上一曲。娶親時,他吹《抬花轎》《一枝花》,嗩吶聲輕盈歡快,仿佛身邊有朵朵桃花盛開,高亢的聲音能讓整個村子沸騰起來;送葬時,他吹《大悲調》《十跪父母恩》,把人們的傷心事都勾了起來。我那時還小,并不懂得為逝者傷心,但那悲愴的曲子總能讓我眼眶濕潤。水發叔吹嗩吶時特別賣力,鼓著腮幫子,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只正在努力打鳴的公雞。
我和水發叔的兒子李軍是小學同學。小時候,我經常聽見他學嗩吶時挨打的哭聲。我爸對水發叔說:“你別總是打孩子了。”水發叔傷心地說:“我不打他,咋把這門祖傳的技藝傳下去?他是覺得干這一行低人一等。您是老師,您說說,俺一輩子勤學苦練,十里八村誰家沒請俺去吹過嗩吶?憑啥看不起俺!”
有一次,我問爸爸:“嗩吶發出的聲音怎么這么亮?”爸爸說:“農民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日子過得不容易。聽到嘹亮的嗩吶聲,心里舒坦些。嗩吶就是農民的嗓子啊!”
后來,李軍在水發叔的打罵下也成了吹嗩吶的。20世紀80年代,農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過,婚喪嫁娶時給的紅包金額也越來越大,水發叔家成了村子里最早蓋樓的人家,人們對嗩吶藝人的偏見也逐漸消失。可是,李軍對吹嗩吶卻始終喜愛不起來。他吹《抬花轎》,吹得無精打采;他吹《十跪父母恩》,讓人無法共情。我當時暗想,水發叔的技藝要想得到傳承和發揚,大概要指望他孫子了。
來到水發叔家,我滿懷期待地打量著他的孫子李皓,瞬間有些失望。他留著齊肩長發,戴著耳釘,像是時尚雜志上的模特。這種前衛的形象和我印象中吹奏嗩吶時那種粗獷的氣場完全不契合,我不由得心涼了半截。
落座后,我的目光被一面花花綠綠的墻吸引。走近一看,滿滿一墻都是李皓參加嗩吶比賽的照片和獲獎證書。其中一張照片里,李皓穿著皮夾克和破洞牛仔褲站在一個酷炫的舞臺上,意氣風發地和小提琴、薩克斯等西洋樂器演奏者共同演奏,臺下人山人海。
我意外極了,沒想到李皓不僅繼承了祖輩的嗩吶技藝,還把這條路越走越寬。我心潮涌動,眼眶濕潤。
水發叔說:“這孩子比他爸強,練起功來飯都不吃,吹得嘴上裂著血口子還練呢。”
我忙追問李皓,想了解他的故事。李皓是個靦腆少年,隨即輕聲細語、娓娓道來。在他的述說中,我看到年輕一代對鄉土文化的認同、創新。這一代年輕人視野更寬闊,面對世界時更加自信,對傳統文化有更強烈的認同感和使命感。祖輩賴以謀生的手段成為他們尋找人生意義、實現人生價值、守護歷史文化的一種方式。
我激動地對水發叔說:“叔,有李皓在,你這嗩吶技藝后繼有人了啊!”水發叔樂呵呵地對我說:“是啊,沒斷!”
嗩吶的“土”與“野”承載了中國農民最質樸的情感。在傳統與現代的碰撞中,嗩吶始終吹奏著獨屬于中國人的生命律動,綿綿不絕。
文 張 琪
校對 謝明芮
統籌 周鶴琦
審核 李玉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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