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光影
■安小悠
初夏是我最喜歡的時節。此時,春天的料峭徹底走遠,夏日的酷熱尚未來臨。
從上午八點到十點,太陽似乎只走了一尺距離,這是我從樹影推斷的結果。八點出門上班時,東側甬路鋪滿樹影,現樹影退后一尺,陽光灑下,仿佛在路面上鋪了一條金色的緞帶。沿著甬道走在初夏的光影里,十分愜意。陽光灑在樹上,樹木投下影子。因樹頭新綠尚未濃密成蔭,那影子顯得單薄而輕盈,如同稀釋后的墨痕,淡淡地鋪在路面上。我站在樹下,看到光斑從樹縫間灑落,像是鑲嵌在大地上的寶石,借著微風不斷地變幻搖移,滿目璀璨。
這里的樹多是果樹,櫻桃、石榴、枇杷、無花果等,也有香椿、銀杏和國槐。2014年搬來此處居住時,它們還是小樹,現已亭亭如蓋。那時我二十幾歲,走過樹影時,看著我的影子疊在樹影上,樹影輕盈,我的影子卻顯得滯重,風能吹動樹影,卻吹不動我的影子。對比之下,忽就覺得自己有點老了。還有兩棵水杉,已經長到好幾層樓高了,卻依然一副少年模樣,真讓我羨慕。它身形修長,筆直矗立,虬枝絕無旁逸斜出,仿佛生動地詮釋了何為“陌上人如玉,君子世無雙”。我輕撫樹干,抬頭望見陽光穿透它的葉片,葉葉透明,脈絡清晰,仿佛是琉璃做的。
很多年前,我常在初夏時節走進一望無際的麥田。那些日漸飽滿的麥穗擦過我的身體,麥芒刺穿我的單衣,像麥穗故意撓我癢癢。為了擺脫它們,我就在田間奔跑,跑得飛快,所有的麥穗都追不上我,直到我跑進一棵楊樹的影子里。
少年的身體都自裝馬達,跑起來不知疲憊,停下后才覺勞累。于是,我靠著樹干,一屁股坐下來,大口大口喘氣。樹影隨著太陽的移動而變化。我是在回憶里才開始羨慕那些有機會呆在樹影里的麥子的,仿佛它們正被楊樹庇護和偏愛。但麥子何感,我無從得之。也許恰恰相反,它們視樹影為牢籠、夢魘、魔咒,無數次想逃離它,畢竟植物需要陽光。盡管如此,我還是愿意當一棵樹影里的麥子。當樹遮住陽光時,我就停止光合作用,安享片刻清涼,等樹影走過,再繼續光合作用也不遲。我要做一棵松弛感十足的麥子,長出有靈魂的麥穗。
一棵麥子的影子太細,一排麥子的影子太短,我永遠無法完全融入進去。所以,我安靜地坐在樹下,一心一意地聽麥子“嘩啦啦”歌唱,聽樹上傳來斑鳩的“咕咕”聲,還有不遠處布谷鳥清脆嘹亮的叫聲。無數的天籟匯成一首初夏的交響曲,十分動聽。
我少時用彈弓打鳥技術不差,但從不打布谷鳥。我太喜歡它的名字了,那時我真想自己的名字也叫布谷。“布谷、布谷”,聽起來像一個麥田的布施者,頡頏于麥穗之上,布下億萬顆飽滿的希望。我隨后揉搓了一穗麥子,青黃的麥粒胖乎乎的,放在嘴里咀嚼,甜甜的。嚼得不好的就直接咽下,嚼得好的能吹出像泡泡糖那樣的泡泡來。
當斜陽把樹影繃緊拉到最長時,便是黃昏的鼎盛時刻。很多人喜歡宋祁的“紅杏枝頭春意鬧”,但我不喜歡,感覺過于熙攘,我喜歡他的“且向花間留晚照”,夕陽灑下,萬物安靜。一天之中,我最愛夕陽鋪展的黃昏。忙碌的工作終于結束,人們甩掉高跟鞋、松開領帶,整個人放松下來。夕陽像一把鑰匙,為我們打開自由之門。
沐著晚風,我心無旁騖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星星一顆一顆升了起來……
校對 謝明芮
統籌 周鶴琦
審讀 譚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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