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饃香
■九 歌
黃昏來臨,晚霞的紅光細膩如面粉,從天邊、樹梢、屋頂,細細地篩灑到地面上。院子里,父親和母親,一個支案板、鏊子,一個在紅瓦盆里和面。他們都專注手里的活兒,偶爾才會說兩句話,細語輕言,臉上帶著笑意。醬豆曬好了,又剛磨了新麥面,要烙烙饃吃了。
一切準備就緒,母親便喚我去拽一把麥秸引火。母親烙饃,父親燒火。只見一小團面在母親的搟杖下越來越圓、越來越薄。搟好一張,母親用搟杖的尖頭一挑就攤在了鏊子上,“嗤”的一聲,待面皮微微卷邊,要趕緊翻面,早了不成形,晚了干且硬,只有時機掌握得恰到好處,烙出的烙饃才會軟、虛、圓、薄,這樣的烙饃才是上品。
父親總是掌握不好時機,不是翻早了就是翻晚了。母親嗔怪他“耍滑頭”,作勢拿搟杖敲他。父親拱手求饒,母親便只讓他燒火。母親一邊搟一邊翻,烙饃一張張烙了出來,香味四溢。
第一張烙饃是不興給小孩子吃的。“吃頭饃,怕干活”,母親總這樣說,意思是小孩子吃了第一個烙饃就會變懶,不愿意好好干活兒了。好在烙烙饃非常快,根本來不及與母親理論,第二張烙饃就烙好了。母親一撕兩半,一半給我,一半給弟弟,毫不偏心。烙饃卷上熟好的西瓜醬豆,好吃得很!
什么菜都能卷進烙饃里。盛夏,菜園里的蔬菜吃不完,番茄、黃瓜、茄子、豆角、荊芥、辣椒,涼拌、蒸煮、爆炒,換著花樣做出各種菜肴,卷烙饃都好吃;有時從地里掐些紅薯藤,吃它的脆莖,不同于日常蔬菜,別有一種風味;有時也用烙饃卷白砂糖或紅糖,饃是熱的,但不足將糖融化,便生出一種香甜味,也很美味。
每次吃烙饃,母親都會講姥爺吃烙饃的故事。母親小時候家里窮,兄弟姊妹又多,飯菜經常不夠吃。有一次,姥爺用烙饃卷了一根蔥,每吃一口,就把蔥往下拉一拉。就這樣,烙饃吃完了,蔥還是完整的一根。彼時權作趣聞來聽,見到姥爺時甚至還拿此事打趣他。此時想來,才覺出心酸之味。
新烙饃好吃,如果吃不完,第二天可以做成水饃。說是水饃,卻是焦脆的,做法也簡單,即拿兩張烙饃蘸了水在鍋里烙焦即可。如果加點鹽、撒上點兒五香粉,再刷點油,水饃變成了油饃,那就更好吃了。
母親心細手巧,怕我們吃多了積食,總會剩兩團面,揉進芝麻、碾碎的雞內金做成焦饃,讓我們吃了助消化。
現在,超市有成包的烙饃賣,但都是機器加工出來的,少了兒時的滋味。對我而言,唯有用鏊子烙的烙饃才是人間至味——母親搟面,父親燒火,我拽一把麥秸引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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