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漫筆丨由“乖”說開去……
■穆 丹
“乖,拿好你的小票。”收銀員這樣說的時候,我不由得抬頭仔細打量這個喊我“乖”的女人。她體型微胖,身穿一件棉布白底碎花短袖,頭發隨意挽在腦后,眼神略顯疲態,但不失柔和。看樣子她最多大我十歲,卻用“乖”稱呼我。顯然,這“乖”和我們平時叫自家孩子的“乖”是不同的。它只是一種較之“美女”更為友善親切的稱呼,是不帶有感情色彩的。許久未聽到這樣的稱呼,這個平凡善良的收銀員讓我不由得心生暖意。這久別的一聲“乖”把我的思緒帶回到十幾年前——我的大學時代。
我大學所在的城市,做生意的女老板見到年輕的女顧客,總會喊對方“乖”。學校食堂的胖阿姨,會親切地問:“乖,吃點啥?”服裝店的老板娘,會滿臉笑意地說:“乖,相中了試試。”小賣部的服務員會熱心地推薦:“乖,這個水果可甜了,要不你嘗嘗?”孤身在外,背井離鄉,這一聲聲“乖”讓我的鄉愁洶涌泛濫,化為行動上的慷慨。很神奇,這種情況下常常忘了還價,或是不舍得還價,我就乖乖交出手中的鈔票買了東西。畢竟,這個“乖”字,是曾經只有家中長輩對我滿懷愛憐的稱呼,柔軟甜蜜。
在那個城市待得久了,我才發現“乖”的用途之廣,包括但不局限于我這種看起來確實很乖的女孩。所購物品的質量和老板娘喊“乖”的“含糖量”并不成正比。若是因質量問題拿去調換,那個說出蜜糖味兒“乖”的紅唇里竟然能“噴射”出利刃一般的話鋒,把一個孤立無援的外地小姑娘嚇得落荒而逃。后來,聽到那些精明的老板娘喊“乖”的時候,我會不由得生出一絲警惕,甚至多出一種疏遠。似乎那聲“乖”只是個糖衣炮彈,隨時可能炸開彌漫出讓人窒息的滾滾濃煙。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網絡客服會稱呼顧客“親親”“寶寶”“親”,這簡直比曾經的“乖”更加肉麻。起初看到這樣的稱呼時,我并不覺得親切,反倒會翻個白眼,自言自語道:“我們有那么熟嗎?”后來漸漸習慣了這種千篇一律的愛稱,它們無關情感,只是一種程序化的稱呼。還好隔著手機屏幕,說的人和聽的人都不會覺得尷尬。偶爾的,看到客服喊我家黝黑的、健碩的、胡子拉碴的先生“寶寶”的時候,我還是會忍不住笑出聲。
我曾在公共場所見一個老板訓斥員工,每句話都以“親愛的”作為開頭,緊隨其后的是苛責和居高臨下的命令,這樣的“親愛的”早就沒有了愛的成分。把富有殺傷力的語言用愛的稱呼去偽裝,用最溫柔的語言說最惡毒的話,這樣的言不由衷讓人生厭。
朱生豪給宋清和寫情書,稱呼多達幾十種。時過境遷,讓我們驚艷的卻還是那句“醒來覺得甚是愛你”。至于他稱呼對方什么,似乎已不重要。他的深情,我們都記得。愿有一天,我們的行動能對得起口中的深情。若不能,就讓語言保持應有的距離,給禮貌以棲身之地。
校對 劉亞杰
統籌 周鶴琦
審讀 譚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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