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燈調》給我的文學啟示
■侯世民
我曾駐村兩年半,一直想寫一部駐村紀實作品。那顆未能發芽的種子,在心底蟄伏了十年。它曾隨著我下鄉駐村的腳步被小心攜帶,曾在我與村民告別時被輕輕摩挲,曾在每一個想要提筆的夜晚微微顫動。劉慶邦的長篇小說《花燈調》就像一面鏡子,照見了我未完成的駐村紀實——這不是失敗,而是一場關于文學與現實、理想與土壤的深刻思考。
和植物的種子萌發一樣,文學種子的萌發也需要特殊的要素——時間、地點、環境、人文等,缺一不可。駐村兩年半,我獲得了最珍貴的“現實土壤”——那些與村民同吃同住的日日夜夜,那些脫貧攻堅中的艱難抉擇,那些告別時村民的真誠挽留。但問題在于,擁有肥沃的土壤并不意味著一定能豐收。我面臨的困境不是材料的匱乏,而是如何將政治任務的完成轉化為文學表達的困惑。劉慶邦的創作歷程特別是創作《花燈調》的經歷對我很有啟發。他最終選擇貴州駐村第一書記的故事而非自己熟悉的故鄉。這個決定揭示了題材選擇的重要性——不是選擇最熟悉的,而是選擇最能承載時代精神震顫的。“向家明”七年駐村的經歷讓第一書記這個“外來者”身份能夠與土地產生深刻的化學反應。我的兩年半駐村經歷同樣具有這種潛能,關鍵在于找到那個“花燈調”般能夠串聯起散落珍珠的敘事主線。也許是一條主要村道的修建,也許是一個游手好閑懶漢的轉變,也許是一項集體產業的興起——這些具體而微小的敘事往往比宏大的政策論述更能折射出時代的光輝。
文學與現實的關系從來不是簡單的鏡像反映。現實是最好的老師。小說的功能是揭露,散文的功能是回憶。這種文體自覺是寫作者難得的品質。我面臨更深層的問題是我們如何將駐村工作筆記中的“現實”轉化為文學意義上的“真實”?脫貧攻堅中的會議記錄、數據報表、驗收材料構成了堅硬的現實外殼,而文學需要穿透這層外殼,觸摸到人性的柔軟內“芯”。當村民挽留我,那瞬間的情感波動;當面對扶貧政策與村民實際需求的落差,那種價值選擇的焦慮;當我帶著改變離開卻又被改變,那種雙向塑造的微妙感覺——這才是文學種子真正需要的養分。
我面臨的還有體裁選擇困難——小說還是散文?駐村背景還是故鄉背景?散文需要情感的近距離,適合捕捉駐村經歷中的閃光瞬間;小說則需要一定的審美距離,能夠將個人經驗升華為普遍人性。我想,不妨嘗試讓兩種文體并行:用散文的語言記錄那些最具沖擊力的瞬間感受,如同保存新鮮的種子;用小說構建經過沉淀的思考,如同培育成長的植株。地理背景的選擇同樣不必非此即彼,我或許可以創造出一個融合駐村地點與故鄉特質的文學地理空間——我的家鄉豫東三崗鎮就像莫言的高密東北鄉、周瑄璞的大周村、馮杰的北中原,既是具體的,又是象征的。
讀了《花燈調》,我靜下心來思考,那顆深藏于內心深處一直未能發芽的種子或許正在以我未曾覺察的方式生長。我那十年未完成的駐村紀實可能恰恰避免了即時報道式的淺薄,獲得了發酵的時間。文學種子的萌發或許有其神秘的時間表,它不服從行政計劃的安排、不迎合外部評價的期待。我深知,當我們過分執著于完成一部作品的結果,反而可能錯過了寫作過程中最珍貴的自我發現。我積累的不僅是創作素材,還是一種理解中國鄉村的獨特視角,一種在政策執行者與文學寫作者雙重身份間的辯證思考。
在快速發展的時代,能夠忍受十年未完成的創作計劃,本身就是寫作者應該具備的文學品質。那顆種子或許已經在我心中長成了另一種形態——不是參天大樹,而是一株適應了現實土壤的特別植物。它的價值不在于是否符合最初的想象,而在于真實地記錄了一個知識分子與土地相遇時的精神軌跡。當有一天我終于找到屬于自己“花燈調”,這十年的等待都將成為文學作品必需的沉淀。劉慶邦用大半輩子的準備完成了《花燈調》,或許我需要更多的準備,等待著生活的魅力觸發那份來自內心深處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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