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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曉曦

每年秋天，我都會站在田埂上凝視那一地紅薯秧，像小時候一樣掐一把紅薯葉回去炒菜下面條。這些曾被農民當作邊角料的碧綠葉片，如今在健康飲食潮流中重獲新生，被譽為蔬菜界的“綠色黃金”。這讓我想起付秀瑩的《野望》——這不正是對那些被現代化浪潮邊緣化的鄉土元素的溫柔喚醒嗎？

王績的詩中有一句“東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詩人在現實生活中找不到精神歸宿，身處田園，卻徘徊不定，不知道該歸依何方，無法真正融入這種生活。付秀瑩卻賦予其新的時代內涵。《野望》中，主人公翠臺站在院門口的每一次凝望，都映照出古老鄉村根脈與現代生活潮水的對話。小說是以華北平原芳村的日常為畫卷鋪展開的：婚喪嫁娶中傳承的禮儀，婆媳鄰里間微妙的相處之道……這些在付秀瑩筆下重新顯現。那個做被褥的場景尤為動人——新媳婦飛針走線的針腳密實度，拆洗舊被褥時摻進的新棉花，都是農耕文明里最生動的儀式傳承。芳村的人物群像同樣鮮活：精明的二嫂、固執的老人、向往城市卻碰壁的妹妹愛梨、敬畏土地的丈夫根來等。這里沒有田園牧歌式的美化，只有沾著泥土氣息的真實生活。

在當前鄉村振興的時代背景下，小說中展現的野望姿態是具有特殊意義的。翠臺望向遠方，看見的不僅是自家的田壟，還有新修的馬路、工廠的煙囪、西裝革履的年輕人，以及那些說著網絡流行語卻與鄉土格格不入的打工者。這種凝視中，既有對土地的眷戀和堅守，又有對時代變遷的惶惑和接受。同時，付秀瑩巧妙地展現了鄉村的韌性：老一輩依然遵循農時，卻也懂得把兒子打工寄回的錢攢起來；年輕人向往遠方，春節返鄉時仍會乖乖坐在熱炕頭聽母親嘮叨。翠臺的兒子大坡從嫌棄家鄉到想念家里飯香的轉變，村里人對文化廣場從擔憂到接納的態度，收割機取代鐮刀，祭祖時的場景通過網絡連接海外……這些細節告訴我們：鄉土文明在堅守與改變中尋找著平衡與智慧。

付秀瑩以女性視角展現了鄉村的韌性之美。翠臺這個形象顛覆了傳統賢妻良母的刻板印象——她既會默默忍受丈夫的抱怨，躲起來抹眼淚，也會向丈夫表達自己的不滿，抱怨大坡只知道埋頭干活，不懂得關心家人；既孝順婆婆，又會在處理家庭矛盾時據理力爭，不再一味地妥協。最讓人欣慰的是，翠臺有自己的社交生活，和村里的其他女性一起聊天，分享生活瑣事，互相幫忙。這些都突破了傳統賢妻良母圍著家庭轉、一味隱忍的局限。難能可貴的是，當連陰雨導致麥子倒伏，她和村里婦女們連夜搶收的場景令人動容：雨水浸透衣衫，手掌磨出血泡，卻沒有一句怨言。這種柔軟中的堅韌，正是鄉土中國最珍貴的精神底色。

有人說，作家專挑別人遺忘的事兒撿拾。實則是難舍故鄉情誼，那正是他們寫作的源泉。可以說，只有中國鄉村，才能賦予人們豐饒而廣袤的想象空間。

付秀瑩的《野望》正是通過凝視這些細微之處，讓我們看到民族與土地相依的智慧，看到鄉土文明在新時代正通過文化自覺、創新表達和產業融合煥發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