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時代褶皺中雕刻人性圖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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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飛雁
我與吳繼紅女士緣慳一面，受文友之托拿到這部長篇小說《猶如故人歸》，并受囑作一篇序。在進入作協工作以來，為本省作家的新作“鼓與呼”，已經成為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坦白地講，這部長篇小說的閱讀體驗，遠遠超過了由于工作的“不得不”之感，而讓我又一次感受到了中原文脈的深厚積淀和中原作家的勃勃創造力。
故事的根脈深植于中原這片厚土。它始于舊時代的軍閥混戰，主人公宋聞道的祖父，一位良知未泯的軍官，在經歷了參與盜掘慈禧陵的荒唐與不義戰爭的殘酷之后，最終選擇了歸隱田園。這無疑是對舊世界的一種背棄。而他的祖母，那位以愛情為信仰卻最終敗給宅院傾軋的私塾女先生，毅然攜子出走，其剛烈與決絕，為這個家族的血液里注入了最初的反叛與獨立精神。
由此而下，家族的命運在時代的巨浪中沉浮。宋聞道的父親，從流浪乞兒到解放軍團級干部的傳奇，是個人奮斗與時代洪流相互塑造的典型縮影；他跨越了從舊社會的殘骸到新中國的建立的巨大鴻溝，其人生軌跡本身，就是一部濃縮的史詩。而主人公宋聞道，更是這條家族敘事鏈上承前啟后的關鍵一環。他繼承了祖輩的血脈與父輩的戎裝，從知青到軍人，再到一名掛職副市長，人生角色幾經轉換。在他身上，我們看到了理想主義者的光芒，也看到了現實的重壓——父親的離世、妻子的病痛、母親的年邁，這些生命的褶皺與他全力推動地方發展的宏圖交織，構成了真實而動人的生命張力。
最耐人尋味的，是小說結尾處那充滿希望的轉折。宋聞道的女兒，是曾試圖逃離父輩軌跡的新一代，可是在父親倒下后，卻完成了“血脈的覺醒”，主動以另一種方式回歸，接續起父親未竟的愿望。這并非一個簡單的循環，而是價值追求在理解與認同基礎上的一次螺旋式上升，也預示著家族的精神譜系從未斷絕，它在新一代人身上，以新的形式重新煥發生機。
這本書的主人公原型是作者身邊的一位熟識的長輩，他祖籍河南，其家族在近代百年里經歷了一系列變遷。作者用了近一年的時間來采訪和梳理主人公的足跡脈絡，走遍了主人公生活和工作過的山川大地，然后又用三年的時間創作出了這部作品，并歷經了七次增刪修改。我想說，在我看來，這部書遠不只是一個家族的編年史，它更如同一面清晰的鏡子，映照出中原大地從積貧積弱走向復興和新生的艱難歷程。
正史記載的是王朝更迭、制度變遷與重大事件，勾勒的是時代的骨架；而現實主義長篇小說，則致力于為這副骨架填充血肉與神經，它記錄的是“人”的歷史——普通人的衣食住行、悲歡離合、夢想與失落。《猶如故人歸》中宋聞道祖父的歸隱、祖母的出走、父親的乞討與從軍、他自己的知青與轉業生涯……從舊軍閥家族、鄉村手藝人、解放軍隊伍到地方政府，小說全景式地展現了社會結構的變遷與各階層人物的生存邏輯。通過描繪不同階層、職業、地域普通人的生活與互動，為我們構建了一個微縮的社會模型；這些個體生命的軌跡，共同構成了一部鮮活、可感的民間史，也構成了一部微縮的中原現代史。
作者在這部小說里探討了歷史與個人的辯證關系，記錄了個人如何被歷史洪流所塑造，又如何以微小的力量抵抗、順應或改變歷史的局部流向。作者的筆觸勇敢地觸及了代際沖突、理想與現實的落差、身份認同的焦慮、官僚體系的褶皺等核心問題。她將人物置于特定的時代壓力與命運困境中，以此來探索人性的深度、復雜性與可能性。
作者筆下的人物是立體的、發展的、充滿內在矛盾的。無論祖父的良知未泯與參與盜墓的矛盾，還是宋聞道在家與國、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掙扎，都展現了人性的真實光譜。通過家族敘事，小說還探討了精神血脈如何像基因一樣在代際間傳遞與變異。從祖父的歸隱到父親的忠誠，再到宋聞道的擔當與女兒的覺醒，我們看到了一種關于“風骨”與“責任”的精神譜系在動態演變中得以延續。
作者以其宏闊的視野、細膩的筆觸和深沉的情感，在寫實與虛構之間成功地讓一個家族的掙扎與傳承，刻寫下了時代最真實的深淺足跡。當我們跟隨宋聞道一家走過百年風雨，獲得的不僅是一個故事，更是一種深刻的情感代入。這種共情能打破時空與階層的壁壘，增進人們對不同時代、不同命運的人的理解與悲憫。
我一直有一個觀點：行走在正確的創作道路上，即便是虛構也是真實的；行走在不正確的創作道路上，即便是真實的也會變得虛假。可以說，吳繼紅女士正是行走在正確的創作道路上，并走到了一處歇腳的地方，拿出了這部厚重的長篇小說。
以虛構之筆，行真實之實。《猶如故人歸》為我們保存了時間的重量、人性的復雜以及思想的深度。在我們身邊，所見到的又何嘗不是那些似曾相識的關于家國、理想、奮斗與犧牲的“故人”情懷？它讓我們在別人的故事里，流下自己的眼淚，并最終，更深刻地認識自己所處的世界與自身；也促使我們跳出自身的局限去思考“我們為何會走到今天？”“什么樣的生活是值得追求的？”“個人與時代的關系究竟是什么？”這些根本性問題；它更是一種溫和而堅定的啟蒙，讓我們于時光深處，見故人，亦見自己。
那些在歷史煙云中或堅定或彷徨或奮然前行的身影，正是我們中原兒女生生不息的力量源泉所在——他們的足跡，深深淺淺地印在中原這片浩瀚的精神厚土之上。讓我們在歷史的回響中，思索我們來自何處，又將走向何方。這正是現實主義文學歷經歲月洗禮而依然不朽的磅礴力量。
感謝吳繼紅女士。
是為序。
校對 李 鑫
統籌 周鶴琦
審讀 李 勝
豫公網安備 41110302000005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