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聯里的時光
■王春紅
我小時候的春聯,大多是紅紙黑字,是要買了紅紙再寫出來的。
臘月二十八之前,人們就會把春聯準備好。家里有人能揮毫潑墨的,就自己寫;通常是要請人代寫的。
我們村上有一個書法了得的人,叫書林。雖是地道的農民,但是常年寫毛筆字的緣故,他身上自有一些不同于其他人的儒雅氣質。他的女兒和我同歲又同班,我總是自告奮勇,拿著父親準備好的長短、寬窄不一的紅紙去求取春聯。到他家時,院子里經常已經有了很多人,有的在等他寫春聯,有的在等剛寫好的春聯晾干。大人們在院子里曬著太陽侃大山,幾個孩子踢著用銅錢和雞毛自制的毽子。我把紅紙放在他寫對聯的桌上后,就到院子里和小朋友們玩,不著急,也不太關心啥時候能輪到我。等他叫我的時候,我就去站到他身邊,告訴他需要貼在哪里的對聯。
他桌上放著一個粗瓷大碗,里面有半碗墨水,碗的內側已全被黑色的墨汁覆蓋。那是他每次飽蘸墨汁后,在碗沿兒刮幾下去掉筆尖兒上多余的墨汁、理順筆鋒的動作所致。那碗總讓我聯想起母親多次給我講過的大書法家王羲之的故事:要練完十八大缸墨水才能成為書法家。小小的我心懷崇敬地想,他大概也練掉了很多碗墨水吧!
只見他身姿端正,表情沉靜,手握毛筆,眼盯紅紙,作沉思狀,不為院子的熱鬧所擾。他會用左手在對聯紙上選定字的大致位置。當他下筆時,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屏氣凝神盯著他的筆尖。他握筆的手輕盈迅捷,字從筆下流出。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叫行云流水。當他寫下遒勁有力的“天增歲月人增壽”,周圍的人會輕輕地齊叫一聲“好”,接著又安靜下來。看他寫完“春滿乾坤福滿門”,人群又會不約而同地發出叫好聲。但他始終是安靜的。他身邊總站著許多看他寫字的人。這些樸實的農民,臉上寫滿了好奇和崇拜,看他筆走龍蛇,聞著那淡淡墨香,陶醉在新年的味道里。
臘月二十八吃過早飯,就是充滿儀式感的貼對聯。
通常是我和弟弟貼春聯,父親母親不時指點一下。我用筷子蘸了糨糊,均勻涂在春聯背面。為了粘得牢固,我會在墻上或門框上涂一些糨糊。然后,我站到凳子上,小心翼翼地將春聯貼上去。弟弟給我打下手,遞送春聯、糨糊。
那個時候,年幼的我沒有上下聯的概念,總是很隨意地拿起哪個就貼哪個。當春聯被我貼歪了斜了,父親總會笑著說“歪好歪好”。門上貼的手持兵器、威風凜凜的秦叔寶和尉遲恭,配上喜慶的春聯,就有了珠聯璧合的完美。
貼完春聯,再在豬圈上貼上“槽頭興旺”、在農用車上貼上“出入平安”、在糧囤上貼上“五谷豐登”。總之,能貼的地方都貼上。紅紙黑字,滿是熱烈的色彩和生動的祝福。
我愛駐足于村里每一扇大門前讀對聯。
“春回大地千山秀 日暖神州萬木春”“人勤春早百業興 政通人和萬民歡”……字里行間都是真摯的情感和美好的期待。我從春聯里獲得了真正的快樂。那是我年少時感受到的最為獨特的語言。平仄對仗的韻味,讓我有種說不出的美好感受。
年的氣息在逐漸平息的鞭炮聲中漸漸散盡,只有春聯依舊牢固地把守著它的地盤。春聯在平淡的日子里接受風吹日曬雨淋,慢慢褪去色彩,如同一個新娘在平淡的生活中漸漸褪去臉上的紅暈。來年春節,人們會重新張貼紅紅的春聯。
現在印刷的春聯款式多、很精美,但我每年都會在街頭、社區看到義寫春聯的場景。我想,那不只是在懷念過去,更是在書寫未來。
今年,我的女兒在學了兩年書法后,已能寫出差強人意的春聯。她寫了幾副春聯讓我挑選。
我選了“和順滿門添百福 平安二字值千金”,橫批“心想事成”的春聯。這就是我對新的一年的美好期盼。
校對 劉亞杰
統籌 周鶴琦
審讀 譚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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