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與作文
■李玉冰
我一向不大愛多話。這大概與我小時候所受的家教有關。那時,家里來了客人,見大人們說話,便想湊上去插嘴,于是便招來父母的呵斥:“小孩兒家,哪恁多話?爬一邊去!”久而久之,便養成了怯生寡言的性格?,F在想來,老一輩的教育觀自然存在問題,但那又怎能苛責目不識丁的父母呢?他們的觀念就是在那樣的環境中形成并且一輩輩傳下來的。
話少,不善表達,自是缺點,有時不免遭人輕視、揶揄。也有人不知是褒揚還是譏刺地說:“貴人話主貴,金口玉言?!蔽易灾皇琴F人,自然不能“一句頂一萬句”,且也為不能巧舌如簧而自卑??捎袝r候卻又覺得自己的話“主貴”。上學路上,碰到了熟識的大人,不得不上前打招呼的時候,便惴惴且囁嚅:“吃了啦?”“吃了啦。上學去哩?”“嗯。”人已經走遠了,自己卻還在心里盤算著我說了幾個字,他說了幾個字。如果我說的話比他少,我便自鳴得意,好像占了多大便宜。
拙于言辭,不善交際,自然朋友圈不大、玩伴就不太多。那時有大把的課余時間,閑來無事,便找來當時所能找到的一切字紙來讀,讀得多了,便產生了表達的欲望。話說不好,意思又想表達,便只好借助老祖宗發明的文字——況且,寫作文也是必須完成的一項作業。歪打正著,我的作文便意想不到地經常得到老師的表揚,還不時被當成范文在課堂上誦讀。此時,滿心便是不敢流露的竊喜。
雖小有得意,但自知之明還是有的:總是不能寫連篇累牘的長文。所以,老師的評語也常有“語言簡潔”“希望再豐富些”之類的字眼。
即使讀了十幾年書,且以高分作文考入大學,可作文仍是寫不長。也曾刻意作一“長文”,老師閱后的評價是,“時有精警的語句”。是啊,即便注了水,也不能給文章增幾分的分量。
30多年了,這一“積習”依是難改,偶有拙作,也皆為千字小文。偶爾檢點自以為還可以勉強示人的舊文,且不說無意結集出版,即便想結集,也難以湊夠字數。無多長進,卻又阿Q式地為自己的不才找理由:既然幾句話就能說清的問題,又何必刻意敷衍成遑遑萬言的“雄文大著”呢?難不成只為多賺幾文稿費?
不僅如此,而且近些年來,愈覺無多話可說,沒多少值得寫的了。許是我心不敏?江郎才盡?但又自知,本非江郎,何言才盡?
上初中時,讀過一本古詩文集,其中清末愛國詩人黃遵憲提出:“我手寫我口。”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言為心聲,那就心里想什么就寫什么吧,決不說假話。說違心的話、作不由衷的文,總是要臉紅的。至于“尊臀寶屁”那樣的阿諛之詞,是斷斷乎不可以啟齒的。
偶有心閑,或夤夜夢回,憶及過往那些幼稚得可笑的言語、粗鄙淺陋的文字,不免羞慚得汗涔涔而無地自容?!斑^往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年齒漸長,自應再增幾分自覺與清醒。
文章千古事。作文之時,雖不致沐手焚香,但也須正襟危坐。文以載道,豈可率而為之?若非如鯁在喉,又怎能強說閑愁、人云亦云?與其盡說些“正確而無用的廢話”“無聊而庸俗的套話”,倒不如三緘其口,免得制造“語言污染”“文字垃圾”。這至少可以讓人耳根清靜,進而節約紙張,對綠色發展還有點兒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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