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頂針
■趙 倩
兒時的記憶中,媽媽手上總戴個“首飾”。
“這身上都長牙了嗎,縫了雙線也能掙開?”媽媽低著頭,嗔怪著我們。她左手拿著我們因為白天瘋跑、爬樹、跳皮筋而掙開線的棉衣棉褲,右手中指上戴著一個古銅色的頂針,飛針走線地幫我們兄妹四個縫補棉衣棉褲上的裂口。我們像被揪住了尾巴,再不敢“嘰嘰喳喳”了,安靜地躲在被窩里,等著媽媽的“特赦”。那么冷的天,沒有棉衣穿誰敢出門呢?
我的老家在豫東平原。
寒冬臘月,一馬平川的麥田上北風呼呼吹著,20世紀80年代的農村,冬天的衣服和鞋子媽媽很少給我們買。衣服都是找手巧的嬸子大娘幫忙裁好,自己再續上棉花做成或薄或厚的棉衣來抵御嚴寒;鞋子也大多是自己做。
那時差不多每家每戶都有幾個孩子,學?;锇橐捕啵艑W后的作業卻很少,經常一伙人瘋鬧,出一身汗,衣服也經常被樹枝勾住、被舊桌子或門框的釘子掛住、被上躥下跳的力道撐破。媽媽白天要摳棉桃——秋末從地里拔回來的棉花稈子上,還有很多沒來得及綻開的棉桃。棉桃在寒風中被催開,或干脆縮成一團,需要人為地一點點摳出里面僵硬的棉花來。晚上,她又要給我們收拾衣服,那個古銅色的頂針戴在裂開細小口子的手上,在燈光下特別醒目。我曾偷偷地戴過,硬硬的、不封口、筒狀,一點兒也不好看,還有點兒硌得慌。
前年春節,我和妹妹帶著孩子回老家過年。二妹拿著小外甥的純棉內衣說袖子太長了,影響孩子用手拿東西,請媽媽幫忙給縫上一圈。
媽媽拿出她的針線筐,戴上有些生銹的頂針,坐在堂屋門口的太陽地兒。我們姐妹三個搬著小凳子圍坐在她旁邊。只見母親戴著老花鏡,針眼對著陽光,視線從老花鏡的上方投射到針孔處,一下、兩下,線不聽使喚,怎么都不肯鉆進針眼里。
“我來吧,我視力好?!毙∶眯χf。媽媽把針和線遞給她,線頭一下就被她穿到了針孔里。
“老了,眼看不清了?!眿寢尩吐暷剜?/span>
“沒事。媽,讓我來吧。你們看到小寶褲子上的花了嗎?那是我在褲子破洞上縫的裝飾。”我搶著說。
“媽,你不用愁了。老大不僅繼承了您的手藝,還有點兒藝術范呢?!崩隙{侃地說。
大家的笑聲沖破小院,引得嬸子大娘紛紛來串門。媽媽把頂針交到我手上,起身搬凳子,吩咐妹妹拿瓜子、糖,招呼起鄰居來。
現在大家的經濟條件越來越好了,羽絨服、保暖衣、棉鞋的款式越來越多,人們再不用做棉衣、親手納千層底制作棉鞋了。農村的嬸子、大娘和小媳婦們手上開始有了鉆石或黃金的戒指。那個陪著人們度過困難時期的頂針,被藏在了針線筐里。
“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的日子成了過去式,但我始終不舍得亂扔衣服。小孩子長得快,兒子小學時期,一條褲子好好的,穿一年就短了。我就會戴上頂針,準備好同色的針線,在褲子下面縫上一圈同色的布料,腰部接上松緊帶,又能舒服地穿一年。
媽媽的頂針陪著她走過了一個又一個四季,為我們兄妹的成長抵擋了一次又一次風雨。如今,我的頂針也時時出現在手上。它沒有鉆石耀眼,沒有黃金值錢,卻在人間煙火中默默地陪著我,給家人增添暖暖的愛意。
校對 許璐瑤
統籌 周鶴琦
審讀 李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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