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見春柳
第一次遇見“半見”這個詞,是在一本文學雜志里。當時,心像被春風輕輕撓了一下,莫名歡喜——不是全見,不是不見,而是“半見”,像懷抱琵琶的女子掀開珠簾的一角,容你瞥見她的容顏,卻又半遮面不肯讓你全部看見。當得知它是一種顏色,且專屬于早春,要新柳才肯吐露,要日光斜斜地照過來,要風在枝頭停一停,那層欲說還休的淺黃,才肯羞答答地現一現身,我便對它萌生了癡迷的愛意。
心里想著這個詞,我便格外留意今春的柳色。在等待的日子里,我把思緒轉到詩詞里,想從中找找半見的柳色。賀知章的“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絳”太有名了,但我覺得,他的柳色太濃,非半見;徐志摩的“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又太艷了,也非半見;直到在楊巨源的詩句里讀到“詩家清景在新春,綠柳才黃半未勻”,那才黃半未勻的柳色正是半見。它從枝條深處慢慢洇出,帶著三分怕人知曉的躲閃,又有七分盼人知曉的企盼,近看若有,遠看若無,教人心里軟軟的,似乎也要冒出綠芽來。
兒子在市人民公園附近練球。把他送到球館后,我便溜達到公園去看柳。下午3點左右,日光斜斜地穿過柳枝,那些新芽像雀舌,春風不說話,只輕輕吹著,但那婀娜的柳枝,卻生出無數的嘰嘰喳喳。對著湖,挨著一棵柳樹坐下,它能給你說上半天話,說的都是春光里頂小的秘密:說昨夜的微雨,如細絲,如花針,如牛毛,非要濡濕它的美夢;說南方歸來的燕子,已經商量好在誰家屋檐安家;說泥土里伸出的蚯蚓,懶洋洋地翻身;說岸邊的玉蘭,一夜炸開了滿樹的白鴿;說迎春是整個公園里的土豪,隨手一撒就是滿地碎金開……它的話,五輛馬車都裝不下。
坐久了,人便有些晃神,往事就隨著春風,攀著柳枝一件接一件地來了。忽然覺得,人活一世,真該學學這柳——該落時從容地落葉,該發芽時盡情地發芽。它不留戀舊年榮耀,也無懼在傷疤上重長新芽,年年春天,都把自己活出新模樣。而我們,總不肯放下從前,寧愿背負沉重的往事在前路蹣跚。新的一年,愿我們都能如這柳,好好打掃悔恨,發新的芽,忘舊的人。
倪萍的姥姥說得好:“飯可以少吃,眼睛可不能餓著。”這個春天,我的眼睛著實被這半見的柳色喂飽了,無論是在車水馬龍的路邊,還是在靜靜流淌的沙澧河畔,或就在此刻的湖邊,那一樹樹半見的春柳,是光影在嫩黃與淡綠間做的游戲,是時光在枝頭寫下又擦去的關于生長的秘密、關于時光的真相。這時仿佛有了新的體悟,原來半見并非缺憾,它是春光中最仁慈的留白;它亦非不足,而是給萬事和明天預留的一寸轉圜的余地。
親愛的你,如得閑,也去看看柳吧!趁柳色半見,看看那新生的希望如何謙遜地低垂,看看溫柔的春光如何在枝丫間躍動。我們不必事事追求圓滿,甚至不必執著于結果,因為生活最本真的啟示,都寫在了半見的柳色中——世間最美的,往往正在成為;世間最好的,總在將滿未滿之間。
作者 安小悠
校對 謝明芮
統籌 周鶴琦
審核 李 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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