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會
■郭彩華
村里的春會上又搭起了戲臺。鑼鼓聲一響,街上就熱鬧起來。鑼鼓聲聲,順著風飄進耳朵里,一下子把我拽回小時候,那些被塵封的細碎往事如同春日破土的嫩芽,一茬茬冒出來。
小時候,每年春會,學校專門放三天假,因為唱戲的要住在學校。那時候的春會才是真的熱鬧,比過年走親戚熱鬧多了。過年就是按規矩,去舅舅家串個門兒,姑姑來家里坐一會兒,走個過場就完了。可春會不一樣,所有親戚都能湊到一塊兒,尤其是奶奶娘家的那些親戚,平日里都在各自村里種地忙活,一年到頭見不著一面,就等著春會這天都來家里看望奶奶。奶奶的侄子、侄女一進門,奶奶就拉著他們的手笑得合不攏嘴,家長里短、莊稼收成、娃娃們的學習,說上一整天都不覺得累,滿院子都是說話聲、笑聲。
我印象最深的是用嫩柳條穿起來的油條。大人把一根根金黃的油條串在新鮮的柳條上,提在手里晃晃悠悠的,看著就誘人。這在當時是最體面的禮物——雖沒有精致的包裝,卻藏著最樸實的心意。有時候親戚拿來的油條放了好些天都變硬了,咬著都費勁,可沒人會嫌棄,因為那不是油條,是親戚間惦記的情分。后來生活條件好了,油條換成了方便面、健力寶。這些在我們眼里稀罕得不行的零食,是童年最饞的念想。
那時候家里窮,招待親戚的菜都是自家種的蔬菜、養的雞鴨。沒有大魚大肉,更沒有高檔菜品,可一大家子圍坐在一塊兒,你夾一筷子菜,我敬一杯酒,說說笑笑的,那份親情熱乎得能暖到心窩里。這些走親戚的禮,我們小孩大多碰不得,因為都是“周轉禮”——這家掂來,我們還要掂著去那家,在親戚間來回流轉,是窮日子里獨有的禮數,卻一點兒都不顯得生分。
我和哥哥弟弟最饞的就是那些方便面,總想著偷偷吃一袋。趁父母不注意,我們就溜到箱子后面,輕輕摳開一個小口,抽出一袋,再小心翼翼把口子封好,躲在角落里干嚼著吃,心里既緊張又歡喜。其實父母什么都知道,只是從來不說破,任由我們藏著這點兒小心思。現在想想,那都是藏在窮日子里的溫柔。
春會上的戲臺從來不是我們小孩的主戰場。大人坐在戲臺前聽得入迷,我們就鉆到戲臺后面、臺子底下,看唱戲的化妝換衣服,看耍猴的、賣小玩具的忙活,在人群里瘋跑打鬧,滿頭大汗也不覺得累,那是最純粹的快樂。
如今春會還在,卻再也沒了小時候的味道。走親戚沒人再送那些東西了,沒有了圍坐在一起的拉家常,沒有了說不完的心里話,再也找不回當初的熱乎勁兒了。
小時候心心念念的零食、禮物,現在隨處就能買到,再也不覺得稀罕了,對春會也就沒了滿心的期盼。原來最讓人懷念的,從來不是春會的熱鬧、不是那些饞人的吃食,而是春會里親戚間不分貧富、真心相待的親情,是那段窮卻快樂、簡單又溫暖的舊時光。
春會年年有,可我心里的那場春會卻永遠留在了小時候,留在了柳條穿油條、偷吃方便面、戲臺底下滿是歡笑的歲月里。每每想起,我滿心都是懷念。
校對 李 鑫
統籌 周鶴琦
審讀 譚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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