饃
■安小悠
在我們那兒,饃是主食。早餐饃菜湯,晚餐饃菜湯,中午如果來不及做飯,啃塊干饃就口白開水,就是一頓飯。饃,僅一個字,卻撐起了中原大地?zé)o數(shù)個日日夜夜。
時光倒退30年,我還是孩子,放學(xué)后進門就大喊:“媽,我快餓死了。”母親正在灶間忙活,晚飯還沒做好,先遞給我一塊饃,我就狼吞虎咽地開吃。
蒸饃就是饅頭,但我們不說饅頭說蒸饃。蒸饃有兩種,圓蒸饃,狀如小丘;家里常做的是長方形的蒸饃,四平八穩(wěn),也是尋常日子的形狀。
蒸饃先發(fā)面。母親從櫥柜里翻出一個小紙包,捏幾粒糖精用溫水化開,和好面后蓋上鍋排,靜等面團內(nèi)部漸起“馬蜂窩”。冬天發(fā)面慢,母親就在大鐵鍋里燒半鍋溫水,把面盆放進去。面發(fā)好后,取出置于案板上,搓成長條,切段上鍋,母親稱其為“壯”饃,我不明白,大約取吉祥之意吧。
蒸饃時,一根根砍柴塞進灶膛,火舌像貪婪的怪獸舔著鍋底,饃就在火舌的舔舐中慢慢蒸熟了。揭開鍋蓋,熱氣撲鼻,盛碗涼水蘸手后才開始拾饃。母親蒸的饃都是成對的,白白胖胖,挨著鍋的一邊烤焦了。母親不讓我們吃剛出鍋的饃,說不易消化,必須放涼后才能吃,可熱饃太誘人了,我們總是趁母親不備偷一個就跑,邊吹邊吃,香甜極了。
除了蒸饃,母親還蒸油卷、包子,只在春節(jié)才蒸棗花饃,還有炒饃花、炸饃片。我把這些都歸為蒸饃的衍生產(chǎn)品,是母親在窮苦的日子翻出的花樣,是黯淡歲月里的光。
烙饃夏天吃得多。烙饃不用發(fā)面,從面缸里舀出面粉倒進面盆,加水和成面團即可開始烙。要想烙饃更筋道,和面時打入一個雞蛋。
母親和好面,還要支鏊子,就讓我去拽麥秸。麥秸輕,一點就著,非常適合烙烙饃。母親用鏊子烙饃,一邊烙,一邊翻。我則負責(zé)燒火。當(dāng)然,有時實在配合不默契,火熄了。母親用翻饃的工具伸進鏊子下面,挑起幾根麥秸,輕輕一吹火便又著了,升起的火焰瞬間將母親的臉映紅了。
每次烙饃,母親總要留兩劑面團,拍成魚狀做魚饃,在鏊子上烙熟。兩條面做的“花斑魚”,不過是困難年月里用來哄孩子的,但我們非常喜歡母親烙的魚饃。偶爾也烙油饃,在面團里揉進蔥花,很清香,卷土豆絲,我能吃好幾個。
新烙饃好吃,卷菜蘸醬吃起來香,卷白糖、紅糖吃起來甜,但新烙饃放兩天就變硬,這時可以做成水饃,即三兩個烙饃疊搭一起過水,刷油、撒鹽、五香粉,在平底鍋里煎一下,也很好吃。還可以在燒稀飯時,把干烙饃撕碎了泡在里面,煮軟了是另一番滋味。因烙饃筋道,對老年人并不友好,所以老人們想吃烙饃時,就采用這種吃法。
焦饃是烙饃的升級版,和面時加芝麻、雞內(nèi)金,在鏊子上烙熟后放置周圍烘烤,直至焦脆。小孩子易積食,帶雞內(nèi)金的焦饃可幫助消化。母親搟的焦饃極薄,透亮、酥脆。逢農(nóng)歷六月六,說是螞蟻生日,家家戶戶要烙焦饃,因吃焦饃時不免掉渣,就算給螞蟻過生日了。
餅也是饃。臘月二十三的下午,母親要做很多鍋盔。母親做的鍋盔狀如滿月,做好后就放在櫥柜上,好像疊了一層又一層的月亮,感覺永遠也吃不完。
餅子比鍋盔小,且薄,僅巴掌大,有玉米面餅子、白面餅子,還有兩摻的。我喜歡兩摻的,既有玉米面的香甜,又不失白面的軟糯,尤其新餅蘸西瓜醬,想想都流口水。
油饃算是饃界的王者了,可用來走親戚。那時過日子節(jié)儉,油也金貴,平時做飯不舍得多放,就用筷子在油瓶里蘸一蘸,往鍋里甩幾滴。只有過節(jié)或特殊日子,比如過會、麥收、家里有人過生日,或是我們生病了,母親才會支鍋炸油饃。有時用菜籽油炸,焦黃酥脆;有時用豬油炸,顏色上略遜一籌,但似乎更香糯;有時還用羊油炸,熱吃與豬油炸的無異,但放涼有膻味。
30年過去,母親老了,我也成了母親?,F(xiàn)在所吃的饃幾乎都是外面買的,偶爾和面蒸饃,手指與面團碰觸,我總想起幼時那被饃香浸透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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