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臘月
■于貴超
故鄉最冷的日子是臘月。村莊裹在刺骨的北風里,樹木用瘦骨嶙峋的枝丫在云上寫字,寫完一朵又寫另一朵,寫不盡的人世滄桑、歲月悠長。幾個孤零零的鳥巢迎風送雪,成為村莊上空唯一的風景。池塘里的冰結得厚厚的,淘氣的孩子扔下一塊磚頭,冰沒有破,第二天磚頭卻嵌進冰里,踢也踢不動。早晨,草垛上、房頂上結了一層厚厚的霜,趕集的人們圍著厚圍巾。午后的陽光暖起來,老人們穿著棉衣棉褲,戴著皮帽,腰里扎條圍巾,蹲在向陽的墻根下曬暖,有的揣著雙手,有的把一只手伸進袖筒,他們笑瞇瞇地看著熟悉的街道和房屋,時光從他們臉上走過,留下一道轍印。
故鄉的臘月少不了一場大雪的裝扮,雪一下就是一尺多厚,田野村莊全都裹上了一件厚厚的棉裝,貧寒的日子也變得豐滿起來。雪霽日出,人們拿起鐵鍬掃帚走出家門,寂靜的村落里響起“沙沙”的掃雪聲。等到和鄰居在街巷勝利“會師”的時候,大家都渾身冒著熱氣,解開領口的扣子,看著清掃出的道路,露出會心的笑容。下雪不冷化雪冷。雪化無聲,只看見屋檐上垂下一排長長的冰凌,晶瑩剔透。
雪再厚也蓋不住故鄉無處不在的暖。臘月就像一位出色的畫師,把冬天余燼里那些干枯的時光,描畫得搖曳生姿、明媚照人。
一邁進臘月的門檻,人們的內心就不知不覺多了些激動和慌張。村莊像剛用酵母和好的面團一樣不動聲色,樹還是那棵樹,房屋還是那座房屋,風雪依舊,卻總感覺空氣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氛圍在醞釀發酵,悄悄滋長。遠處時不時響起鞭炮聲,把冬日的寂靜點綴得生動起來。喝完臘八粥,年的氛圍更濃了。街上的小販多起來,賣大紅盆小面盆的,賣盤子碗筷的,磨剪子戧菜刀的,趕著馬車換大米的,挑著擔子剃頭刮臉的,搖著撥浪鼓換頭繩發卡的……各種吆喝聲不斷,空曠的街道一下子熱鬧起來。每天都能聽到外出回村的人和鄉親們打招呼:“啥時間回來的?”“剛回,來,抽根煙。”鄉音的碰撞讓人們的身段和表情瞬間柔軟起來。
臘月里,村子里喜事也多了,娶媳婦的、嫁姑娘的,鞭炮聲不停地響,陪嫁的新家具在巷口排成長龍。老少爺兒們圍得里三層外三層,孩子們在人群里鉆來鉆去。那天新娘子的繡花大紅襖,是她用一生的光彩,為這個臘月畫出的最醒目最鮮艷的暖色。
院子里,父親把廢舊的家具劈成碎柴,和撿來的枯枝一起,整整齊齊碼在墻角。母親趁著陽光篩麥子磨年面,面缸里要盛滿她才安心。生姜、蘿卜、芥菜疙瘩都埋在雞窩旁的土堆里,大白菜用麻繩拴著掛在屋檐下,屋里的火爐也生起來了。母親深夜在火爐邊為我們趕做新衣,燈光映著她光潔的前額,細長的針線穿過布料,把針腳鎖得結結實實,可怎么也鎖不住母親年輕的容顏。
臘月二十三是小年,春節的大幕徐徐拉開,炒花生、蒸年饃、炸油條、寫春聯、貼年畫……節日的盛大和喜慶,像一列火車迎面駛來,把村里村外的寒冷和蕭瑟一掃而空。
等到春天婀娜的身姿款款登臺,臘月像一位故人,早已悄悄隱退在記憶的塵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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