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 魚
■無盡燈
香樟茶臺上,一方水清清淺淺的,讓人心靜。
兩條小魚,一黑一白,像兩滴無意滴落的淡墨,在透明的宣紙上緩緩洇開。它們不急著去哪里,也不問風從何處來——尾鰭輕搖,便是一段圓潤的弧線;停在水中央,便是兩個安靜的句點。水底鋪著幾粒從山溪里拾來的卵石,石縫間斜斜地插著一莖綠蘿,根須半浸在水中,隨魚兒的游動輕輕搖曳。
陽光灑過西窗,碎成滿池金箔。魚兒穿過光,也被光穿過。有時黑魚前行,白魚相隨;有時各自東西,隔幾莖水草卻仍在同一水流里。那黑的沉靜些,游得慢,像在思量什么陳年舊事;那白的活潑些,時不時輕啄一下石上的青苔,又忽然轉身,去追一道忽閃的光斑。
看著看著,竟分不清了——是我在看魚,還是魚在看我?
它們不知“為什么游”,所以處處是歸途;沒有“必須抵達”,所以每一步都是到達。水是它們的呼吸,也是它們的沉默。一粒粒浮食如從天而降,食與不食皆無妨。有時它們相對凝視,一動不動,像在交換一個不需要聲音的秘密;有時并肩緩緩巡游,像兩個午后散步的故人,不必說話,卻已說了所有。
人卻不然。游得久了,連回頭看看水的心情都沒有了。
莊子說,魚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術。人們總是要爭出個先后、比出個高下。我們把自己活成了一本密密麻麻的賬本,每一頁都寫著“功過”或者“得失”,卻忘了翻到最后一頁時,空白才是最難得的。
黑的那條轉身,白的那條便跟上去,不遠不近,不即不離。世間最好的陪伴大約就是如此:同一片天地,有你有我,你游你的,我游我的;水流著、光動著,我們在同一片清涼里各得其所。不必挽留,不必承諾,甚至不必相視一笑——水知道,光知道,那莖綠蘿也知道。
水面上映出我的影子。魚兒用它們的自在陪伴著我。我忽然想,若魚能言,大約會這樣說:你有什么可急的呢?你坐在茶臺邊看我們看了這么久,這不就是你要的安寧嗎?
是啊。安寧不在別處,就在這一方淺水里,在這兩條小魚不緊不慢的游動里,在這西窗斜斜照進來的陽光里……
夜來了,燈亮起。兩條魚隱入暗處,只剩偶爾的銀光一閃,像兩句未完的詩。水面上看不清了,卻能聽見極輕的水聲,像是魚在夜里換了另一種語言,說著白天不說的話。
“一泓清水兩浮沉,不向西東只向心。”水還在流,魚還在游。凡塵中的人,終于把自己也活成了一條不急著奔向大海的溪流。
校對 王聰聰
統籌 周鶴琦
審讀 譚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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